《家用电脑与游戏》2008年04期
一个人的空城 编辑:郭璇
什么是恶?对苏格拉底来说,无知是邪恶的根源,但它并非人的天性,所以堕落才是罪过。相反,《旧约圣经》告诉我们,人类的历史是以一个罪恶行为而开始的,所以人自幼年起就有邪恶的倾向。中世纪初期,人们围绕如何解释《圣经》中亚当堕落的故事而展开争论,最终奥古斯丁的观点占据上风,他认为人的本性由于这一堕落而腐败,后代生来就受始祖违命的诅咒。文艺复兴时期,对人之尊严、人之能力的信念日益增强,人性本善的观点也随之得到广泛认同。18世纪的启蒙哲学和19世纪的自由主义思潮令人道主义思想被进一步发扬广大,对此最极端的表述来自尼采,他认为只有强大的个人才会具有真正仁慈、高贵、伟大的灵魂。而今天,我们知道善恶的判断标准既不神圣,也非绝对,它会随时间、地点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另一方面,它又的确存在某些普适的内容,例如不伤害同类、公平感和族群忠诚感等,这些守则不会因国家、种族或文化的不同而改变。
从苏格拉底到尼采,从哲学到科学,无数人都在为“道德”这件神秘的东西绞尽脑汁。可偏偏有人觉得这一切很简单。这些人往往热衷于扮演“道德家”的角色,随时准备为维护“道德”而振臂高呼甚至奔走呼号。他们心安理得地对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人、对道听途说而来的事,作出形形色色的道德批判。在他们看来,道德是一个门槛很低的“行当”,就像王小波说的,只要你站对了立场,一切都可以不言自明。
在《道德保守主义及其他》一文中,王小波写道:“喜欢萧伯纳的朋友一定记得,在《巴巴拉少校》一剧里,安德谢夫先生见到了平时很少见到的儿子斯泰芬。老先生要考较一下儿子,就问他能干点什么。他答道:干什么都不行,我的特长在于明辨是非。假如我理解得对,斯泰芬先生是说他在伦理道德方面有与生俱来的能力。安德谢夫把斯泰芬狠狠损了一顿,说道:你说的那件事,其实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斯泰芬对待道德的态度,也正是今天人们对待游戏的态度。他们急于批判游戏的道德沦丧,急于将游戏中的一切杀戮行为定性为“恶”,急于开发各种“红色游戏”或“绿色游戏”以“赎罪”,却对数十年来游戏内的道德设定一无所知。他们以道德家的面目示人,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艺术不是道德的,也不是不道德的,而是非道德的,是在道德之外的;艺术可以表现道德,但艺术本身并不具备善恶属性。这些斯泰芬们的所作所为,恰恰是许多优秀的游戏作品试图警醒我们的——绝不要像高踞于他人之上的上帝或法官那样谴责他人,绝不要轻易对某个人或某件事作出道德审判,在你没有充分了解这个人,没有透彻地了解整件事情之前。
30岁生日那天,K被捕了,但没人给他解释逮捕的理由,仿佛他命该如此。他在一个神秘的法庭上竭力为自己辩护,可他并不了解该法庭的法律和程序。他疯狂地求助于奸诈的律师、与法庭有关的妇女,以及他所能发现的任何人,却无济于事。最后,K被判处死刑,在他31岁生日前夕被处决。在卡夫卡的《审判》中,我们看到了生活的荒谬——人被定罪或得救,往往全然不知其因。我们常会受到匿名权威的指责,并由于未能取悦于这些权威而产生负罪感,但这些权威与我们相距又是如此之远,以致我们无法了解它们为什么指责,或者怎样才能为我们自己辩护。
“虽然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至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少捉摸我们,少考虑你会遇到什么事,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这是监察官对K的忠告。
“一切要帮助他判断的考虑,要增强其意志的劝勉,尽可由他人提供他,甚至塞给他。但是,他本人是最后的裁夺者。要知道,一个人因不听劝告和警告而会犯的一切错误,若和他容让他人逼迫自己去做他们认为对他有好处的事这一罪恶相权起来,后者比前者是远远重得多的。”
——《自由论》,约翰·密尔。
“我是罗伯特·奈维尔,我是纽约的幸存者。我现在在所有AM频道上进行广播。我会每天中午在南街海湾,当太阳升到最高处时。如果你能听到我,如果任何人能听到我,我能提供食物和住处,并保障你的安全。如果你能听到我,任何人,请回答我,你并不孤独。”
罗伯特·奈维尔只身一人,带着忠实的爱犬,扛着一杆猎枪,游荡在杂草丛生的纽约街头,与狮子争夺食物。曾经繁华的纽约如今已是空无一人的死城,白天,野鹿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跳跃;夜晚,僵尸横行……在威尔·史密斯主演的电影《我是传奇》中,我们看到了罗伯特·奈维尔这样一个孤独的幸存者,我们看见他和模特假人说话,看见他在废弃的航空母舰上打高尔夫,看见他每天中午坐在码头上,一遍一遍地重复上面这段寻找幸存者的广播。
他试图像个正常人那样去生活,他在自己常去的那家书店里摆了一些真人大小的模特假人,有收银员,有顾客甲乙丙丁,还有一个漂亮女孩——当然,也是树脂做的。他假装自己有着正常的交际生活,他同模特假人聊天,偷窥那个漂亮女孩,想着怎么和她搭讪。买完唱片后,他会在收银台前放下相应的钞票,这多半是源自他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道德感。
罗伯特的世界只剩下这么一座与外界隔绝的空城,他是这块封闭空间里唯一的人类,他也因此而拥有了这里的所有资源,获得了完全的自由。他可以想住哪间豪宅就住哪间豪宅,想开哪辆蓝博基尼就开哪辆蓝博基尼。他可以在马路上肆意飚车,可以闯进店里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假如抛开末世孤城的背景,他的做法显然很没有道德,住别人的房子、开别人的车、拿别人的东西……不过,既然没有了其他人,道德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对于孤家寡人来说,道德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有当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道德作为维系这个群体的粘合剂,作为群体成员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才会出现。我们常把单机游戏称为“一个人的游戏”,玩家就像罗伯特·奈维尔一样,独自一人在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里闯荡。但与被僵尸占领的纽约不同的是,除了玩家扮演的主角外,游戏的世界里还存在着形形色色的NPC,玩家同他们之间的交往,既不是罗伯特与树脂假人之间那种永远得不到回答的交往,也不是他同僵尸之间那种你死我活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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